进入今年6月，日本政府对外国人购置公寓类房地产的限制措施被暂时搁置。恰逢日元长期处于低位，海外投资者眼中的日本房产几乎等同于”折扣商品”，而这一波跨境买盘中，来自中国的资本尤为引人注目。那么，这些资金究竟涌向了哪里？当地又发生了怎样的改变？日前，有日本记者前往北海道二世古—-这个最具代表性的国际滑雪度假区，进行了实地探访。

这座常住人口仅约1.4万人的小镇，每年却要接待超过160万人次的游客。以二世古滑雪区为核心的俱知安町，密布着大量可供长期居住的高级公寓、度假酒店和别墅，冬季俨然成为全球滑雪爱好者的聚集地。然而，当地居民的感受却日益复杂。据一位本地房地产从业者介绍，外国人购买度假别墅的现象越来越普遍，直接推高了房价和租金。十年前，一套适合家庭居住的两居室月租不过五六万日元，如今已攀升至十二三万日元以上。许多年轻人感叹，与其留在本地，不如搬去札幌生活—-那里的居住成本反而更低。

夜幕降临时，当地一家大型超市呈现出别样的国际化景象。货架上既有普通民生用品，也摆满了和牛牛排、白鲟鱼子酱、生海胆等高档食材，酒类专区甚至陈列着售价高达十五万日元一瓶的澳大利亚葡萄酒。店内除了不少亚洲面孔的外国顾客，还有许多参与度假区建设的施工人员。一位当地居民说，每到冬季，会有数千名外国人前来担任滑雪教练或向导，日薪普遍达到五六万日元，这早已成为二世古的日常。

回溯过往，上世纪泡沫经济时期，日本企业曾在此大举投资酒店和民宿，滑雪热潮一度兴盛。但随后日本国内滑雪人口持续减少，市场逐步萎缩。转折出现在2000年代中期，二世古凭借”世界顶级粉雪”的美誉，吸引了大批欧美及亚洲滑雪爱好者。也是从那时起，外国资本开始成片收购土地和建筑，短短十年间，俱知安町二世古比罗夫核心区域的大部分不动产已易手于海外资本。随之而来的是地价飞涨—-2025年，JR俱知安站附近商业用地的基准地价达到每平方米16.7万日元，较十年前上涨了约八倍。

对于这种剧变，当地议员佐藤英俊直言不讳：早先外国人购买老民宿改造为度假别墅尚可理解，但如今以中国为主的亚洲资本，明显是冲着投资回报而来。许多高级公寓被当作金融产品，投资者真正关心的并非是否自住，而是未来的收益率。前俱知安町议员田中义人则指出了更棘手的问题—-部分大型项目采用基金模式，仅凭效果图便开始预售，用回笼资金滚动建设，一旦后续资金链断裂，工程便会停摆。停工不仅使施工方无法收回款项，下游承包商也连带受损。更麻烦的是，许多外国资本通过设立SPC（特殊目的公司）进行操作，实际投资人隐于幕后，一旦出事，政府甚至找不到追责对象，而类似情况在当地确有发生。

羊蹄山脚下的俱知安町巽地区，曾曝出一桩违法开发事件：开发商未经许可擅自砍伐约3.9公顷森林，并修筑道路，计划建造面向中国买家的别墅。北海道政府去年已勒令停工，至今工程仍处于冻结状态。田中义人回忆，当时当地居民和农户多次向政府反映异常，却未获重视；直到有人用无人机拍下现场画面并上传社交平台，引发舆论关注，政府才介入调查并叫停施工。今年6月记者再度前往时，工地仍有专人值守，大量机械和建材堆在原地，附近农场工作人员表示，虽然工程停了，但每天有人进出管理，令人感到不安。

一位参与当地房地产开发的人士感慨，二世古的面貌已彻底改变—-过去外国人买房多为钟情于这里的生活方式，用作长期度假；如今，大量资金纯为逐利，甚至滑向投机。他不久前还遇到一位外国富豪，计划斥资20亿日元购置物业，期望年回报率约3%。在他看来，当前二世古的房价短期内尚能持稳，但未来继续大幅上涨的空间已不如从前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中国资本的触角早已不限于滑雪度假区，东京等大城市的房地产市场同样成为海外资金追逐的新目标，而其购买手段和投资模式，也正在演变出新的形态。